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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民大學普惠金融研究院顧雷:P2P平臺的轉型方向與未來發展

  新年伊始,全國多家省市監管部門或地方互聯網金融協會對外公布了P2P網貸業務的清退機構名單。相關統計顯示,截至2019年12月底,P2P網貸行業正常運營平臺數量已下降至343家,相比2017年時2000余家縮減明顯。

  互聯網金融風險專項整治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網絡借貸風險專項整治領導小組辦公室、聯合發布的《關于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轉型為小額貸款公司試點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83號文”)去年末已經從金融政策、轉型條件、轉型時效及監管措施等方面對P2P機構轉型提出明確要求。根據規定,符合條件的網貸機構可以轉型為小貸公司,主動處置和化解存量業務風險,最大限度減少出借人損失。那么,P2P機構除此之外是否還有更多的選擇?其未來的發展路徑又是什么?今天,我們邀請中國人民大學中國普惠金融研究院顧雷博士就新的一年P2P平臺轉型發展問題,發表個人觀點。

  

  中國人民大學中國普惠金融研究院顧雷博士

  P2P平臺轉型不只有小貸公司一條路

  《金融時報》記者:目前,大多數業內人士認為,轉型小貸公司是絕大多數網貸機構最后的上岸機會。您同意這種說法嗎?

  顧雷:目前,P2P平臺轉型已成定局,但未必只有小貸公司一條路??傮w上看,基本上可以有以下幾種選擇:

  第一條出路:轉型成為助貸機構。傳統銀行類金融機構的優勢是服務大型國有企業和高端優質客戶,不善于為中小微企業和個人客戶提供服務。網絡機構往往擁有大量小微企業和個人客戶的數據積累,可以幫助銀行等金融機構進行客戶篩選及評估,提升小額信貸服務的工作效率和資產質量,解決普惠金融業務信息不對稱問題。因此,助貸是資金方和網貸機構優勢互補的合作方式,其本質是在資金與流量不匹配、金融牌照與展業能力不匹配情況下的商業模式,有效填補了銀行業金融機構無法滿足融資需求的空白領域。為此,合規的大型P2P平臺從2019年開始紛紛轉型助貸機構,不僅是傳統信貸體系的有益補充,形成多層次、廣覆蓋和高質量的信貸體系,從長遠看,還有利于普惠金融發展與風險防范,至少與國家近期提倡的“積極規范發展多層次融資市場”是符合一致的。

  第二條出路:變身網絡小貸公司。83號文鼓勵合規大型P2P互金平臺,特別是股東和資金實力較強的網貸機構,可以在滿足網絡小貸申請資質要求的情況下,申請具有信用中介屬性的金融機構牌照,變身成為網絡小貸公司,繼續發揮普惠金融作用,緩解貧困人群、個體工商戶和小微企業的資金需求。小型P2P互金平臺大多考慮第二條轉型之路,變身小貸公司。當然,P2P平臺轉型小貸公司依然存在一些困難,最大的問題在于資金來源、放貸杠桿率和金融牌照三大難題。

  首先是資金來源不同。P2P平臺的資金來源都是社會公眾資金,而小貸公司資金來源股東自有資金、捐贈資金、銀行融資、ABS融資以及股東定向借款。如果要轉型小貸公司,在資金構成上就將產生巨大屏障。

  其次是放款杠桿率。P2P平臺放貸規模沒有杠桿率要求,而小貸公司杠桿率必須依據《關于小額貸款公司試點的指導意見》(23號文)規定,最高不超過1.5倍。顯然,兩者杠桿率不在一個層面上,資金關聯度上更是存在巨大反差。如果按照目前主流的網絡小貸公司2至3倍杠桿來計算,對于百億級的平臺而言,轉型網絡小貸就意味著需要交納幾十億的實繳注冊資本。這對承接原P2P債權關系的網絡小貸主體,構成了較大的補充足額實繳注冊資本金壓力。

  最后,P2P平臺缺乏金融牌照,不像互聯網小貸公司都有地方金融辦頒發的金融牌照。因此,能否在合規性、資本實力、清退安排方面合乎轉型要求,拿到臨時牌照是對目前留存的P2P機構的一個考驗。83號文對P2P平臺如何才能取得金融牌照只是有一個較為原則的規定,我認為監管部門需要進一步明確,要么給P2P平臺重新頒發金融牌照,要么組織有金融牌照的小貸公司收購P2P平臺,總之要有一個比較明確的業務指引或特別規定,指導P2P平臺順利拿到金融牌照。

  當然,我們要完全解決上述三方面的問題并不容易,不僅需要時間,還需要在政策上支持,立法更要有所體現。如果未來的業務指引或者特別規定對互聯網小貸公司的杠桿率進行大幅提升,提高互聯網小貸公司的資本金規模,避免對于百億級的P2P平臺轉型網絡小貸需要交納幾十億的實繳注冊資本,對資金來源也作出一定調整,規定對于社會公眾資金可以作為股份按照一定比例融入轉型后的互聯網小貸公司。那么,轉型才有實際意義,P2P網貸平臺才有希望存活下去。

  第三條出路:轉型做引流平臺。雖然我們說P2P平臺核心競爭力在于其對資產端的把控,但頭部P2P平臺核心競爭力是在于其存量的線上出借人。這些接受過風險現實教育、具備一定風險承擔能力的出借人可以轉化為金融機構資產管理類產品的投資人,因此,P2P互金平臺轉型成為資金引流平臺也是有一定優勢的。

  第四條出路:網絡債權轉讓。所謂網絡債權轉讓,通俗地講,就是P2P平臺把對出借人的債權轉讓給其他機構。債權轉讓通常會根據具體的業務范圍、逾期程度有所折價。2019年1月,P2P平臺“溫商貸”就在其官網發布了“自由債權轉讓方案”,稱即日起平臺所有出借人可開放債權轉讓權限,由平臺出借人自由設定,折讓率浮動區間為0%至99%,債權的承接方為第三方債權承接機構,或有意向繼續承接債權的其他出借人。

  事實證明,網絡債權轉讓模式在今天對P2P轉型有一定幫助,特別是在當前宏觀經濟持續疲軟背景下,開放債轉市場不僅可以使債權轉讓市場得到快速發展,而且P2P所從事的個人借貸市場也會隨著經濟周期,逐步為P2P平臺探尋一條資產處置的新方式。

  第五條出路:收購商業銀行。從理論上講,收購一家商業銀行可以成為合規大型P2P的一個轉型方向。但是,監管層當前為了防止杠桿風險蔓延而要求金融機構堅持“四不準原則”:不準通過網貸平臺進行融資、不準為網貸平臺提供擔保增信、不準接受網貸平臺投資、不準銷售網貸機構產品。其中的“不準通過網貸平臺進行融資”、“不準接受網貸平臺投資”兩條限制性規定,基本上就把合規大型P2P互金平臺收購商業銀行的渠道給堵死了,至少現階段不宜考慮收購商業銀行。

  清理整頓還有進一步完善的空間

  《金融時報》記者:83號文對P2P平臺轉型進行了原則性規定,但對清理后的P2P機構確實存在一個再次整合和處置的過程,您認為如何才能更快、更好地解決那些清退的P2P機構呢?

  顧雷:從總體思路上看,本次網貸機構的整頓工作,堅持以機構退出為主要方向,除部分嚴格合規的在營機構外,基本遵循2019年初發布的“能退盡退,應關盡關”的清理原則,強調整治監督的力度,要將更多小額、分散的P2P互聯網貸款納入國家監管范圍,也可以理解為商業銀行對大量P2P網貸平臺進行有序“接管”。

  顯然,83號文更像一個綱領性文件。從金融監管角度看,對于大量進入停業、清算程序的P2P機構,應該如何處置停業、關門和清算的P2P網貸機構,83號文明顯沒有涉及,也沒有給具體的后續方案,只規定了清退網貸機構不得轉型小貸公司,這基本上是等于宣布了已經退出的網貸機構重生的可能。

  這是一個非常棘手的現實問題。因為這些平臺機構涉及投資人眾多,資金流量巨大,資產類型多樣,特別是涉嫌非法集資的平臺在刑事立案后,P2P平臺很可能進入無人管制的混亂狀態。加之我國對非法集資平臺的處置經驗不足,司法機關在人員數量和專業能力不足,難以對停業、關門和清算的P2P網貸機構實現資產的保值增值,最后傷害投資者合法權益。

  據此,我建議是否可以參照金融資產管理公司“不良資產處置”經驗,在非法集資企業進入清退程序或者被刑事立案后,即由金融資產管理公司處置這些平臺機構,更專業地實現資產保值增值。具體而言,各金融資產管理公司都可以接手各地符合條件的P2P網貸機構,按照不良資產進行處置,通過購買或其他方式取得的不良信貸資產和非信貸資產,如不良債權、股權和實物類資產等,包括但不限于債務重組、訴訟及訴訟保全、以資抵債、資產置換、實物資產再投資、實物資產出租、資產重組、拍賣、協議轉讓和折扣變現等方式,完成對P2P網貸機構的處置,提高對投資者兌付比例。

  《金融時報》記者:83號文公布以后,網貸行業對此熱議不斷,不少行業專家對個別條款提出了意見,您對此有何評論和建議?

  顧雷:毫無疑問,83號文對清理整頓P2P機構確實起到了關鍵作用,功不可沒,但83號文也存在可以進一步完善的空間。

  第一,對新設小貸公司杠桿規定依然保守。83號文提出,適當增加杠桿率,因轉型設立的小貸公司通過銀行借款、股東借款等非標準化融資形式,融資金額不得超過凈資產的1倍,通過發行債券、資產證券化產品等標準化融資形式,融資金額不得超過凈資產的4倍。

  從某種意義上說,83號文雖然鼓勵新設小貸公司適當增加杠桿率,特別是對于發行債券、資產證券化產品等標準化融資工具,通過發行債券、資產證券化產品等標準化融資工具,融資余額不得超過其凈資產的4倍,有所提高。但是,通過銀行借款、股東借款等非標準化融資形式,融資余額不得超過其凈資產的1倍。

  顯然,83號文依然沒有突破2008年發布的《關于小額貸款公司試點的指導意見》(23號文)對杠桿的限制性規定,23號文規定了小貸公司杠桿可以1.5倍。在金融市場中,不少小貸公司都在2至3倍之間實際運作。顯然,83號文不僅沒有增加杠桿,反而比先前小貸公司杠桿率有所下降,依然無法滿足轉型后的小貸公司業務發展需求,在新設小貸公司杠桿方面依然有些保守。

  第二,P2P平臺缺乏金融牌照,不像互聯網小貸公司都有地方金融辦頒發的金融牌照。轉型小貸公司,是自然取得金融牌照,還是再續申請金融牌照?這些問題在83號文中均沒有明確。需要立法機構明確,要么給P2P平臺重新頒發金融牌照,要么組織有金融牌照的小貸公司收購P2P平臺。

  第三,設立新小貸公司的注冊繳納金額過高。83號文規定,擬轉型網貸機構設立的單一省級區域經營的小貸公司注冊資本不低于人民幣5000萬元;擬轉型網貸機構設立的全國經營的小貸公司注冊資本不低于人民幣10億元,首期實繳貨幣資本不低于人民幣5億元,且為股東自有資金,其余部分子公司成立之日起6個月內繳足。

  顯然,10億元的注冊資本紅線將絕大多數平臺排除在外。如此高昂的注冊資金,只適用于頭部機構,對于一般小規模的P2P機構是無法企及的。

  這是否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監管層對小規模的P2P機構的一個態度?我們不得而知,但從規范要求上看,如此嚴苛的強制性規定并不利于大多數小規模的P2P機構的轉型。即便是5000萬元的門檻,也不是一般的P2P機構可以承擔的。

  《金融時報》記者:從網貸行業發展角度看,您認為后P2P時代網貸平臺真的全部都不復存在嗎?

  顧雷:總體上看,83號文對整治P2P網貸機構是有幫助的,“能退盡退,應關盡關”原則在清理整頓過程中是起決定性作用的。但是,我們對“能退盡退,應關盡關”原則不能機械理解,必須綜合分析互聯網金融市場總體形勢,根據普惠金融的實際需要作出判斷,更不能忘記金融本質。

  P2P平臺之所以能在1000多家商業銀行下存活至今,就是因為P2P平臺與商業銀行的客群存在差異性,有著商業銀行無法獲得的大量客戶群體??梢韵胍?,83號文以后,雖然我國P2P平臺大部分都消失了,但來自草根階層、社會低收入人群的金融需求依然存在,客觀上為小額信貸機構提供了一絲生存希望。所以,滿足這部分小額信貸需求的網貸業務就不可能完全消失。雖然國有工、農、中、建、交等大型國有銀行下設普惠金融部,但傳統金融機構下沉的力度、規模和客戶數量都是有限的,面對海量的社會低收入階層、弱勢群體以及偏遠地區的人們,后P2P時代依然需要大量的小微貸款機構加以緩解,依然需要解決小微企業、“三農”機構以及個體工商戶的資金需求。

  當然,隨著科技的進步,后P2P時代可能會有一種新的形式出現,無論是小貸公司還是助貸機構,無論是金融科技公司還是導流平臺,都會更廣泛運用人工智能技術、大數據技術提升業務模式和用戶體驗,利用科技的力量來優化監管手段,適應新的金融形勢發展,更好地滿足小微企業、“三農”機構和個體工商戶的金融需求,繼續打通最后一公里,讓更多的社會低收入階層、弱勢群體和偏遠地區的人們享受到及時、可得、能負擔的金融服務。

責任編輯:李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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